圈子 | 第十八讲 从圈子围猎到健康重构：国家源头掐断“圈子”链条的治理路径探析

张璞

圈子 | 第十八讲 从圈子围猎到健康重构：

国家源头掐断“圈子”链条的治理路径探析

摘要

当前，各类“圈子”文化在互联网空间蓬勃发展，但其异化形态——从粉丝圈的极端互撕到未成年人的数字圈层沉迷，从网络黑灰产的链条化运作到婚恋投资圈的诈骗陷阱——正日益侵蚀社会秩序、危害人民权益。本文从各类圈层乱象的实际案例出发，系统分析了圈子异化对人民个体安全、青少年成长、社会信任和国家稳定的多重危害，深入剖析了算法驱动的流量逻辑、资本驱动的变现逻辑和人性驱动的依附逻辑三大根源。在此基础上，本文从立法执法源头、平台治理源头、教育引导源头和社会协同源头四个维度，系统阐述了国家从源头上掐断不良“圈子”链条的治理策略，以期为构建清朗健康的社会生态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参考。

关键词：圈子文化；饭圈乱象；网络治理；源头治理；生态重构

一、引言：圈子的边界何以失守

在互联网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圈子”本是人类社交的自然形态。兴趣相投则聚，志同道合则群——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当圈子的边界在算法助推和资本驱动下不断扩张，当“志同道合”异化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圈内认同演变为对圈外世界的系统性排挤与攻击，“圈子”就从一个中性的社交概念，滑向了社会秩序的破坏性力量。

从奥运冠军全红婵在“饭圈”微信群中惨遭恶意侮辱，到15岁山东女孩因购买“谷子”被拒后掐住母亲脖子哭喊“凭什么不给我钱”；从网络水军团伙坐拥数万个账号操控舆论，到婚恋交友平台上的“杀猪盘”吞噬中老年人数十万积蓄——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贯穿着同一条逻辑链条：圈子的异化正在从多个维度撕裂社会，而切断这条链条，必须从源头入手。

二、圈子异化：多方位的危害图景

（一）个体层面的危害：从精神蚕食到经济吞噬

1、精神蚕食：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重灾区

青少年正处于价值观形成和人格塑造的关键时期，却成为各类不良圈子的首要受害者。“谷圈”——以二次元动漫周边产品为核心的新型社交圈层——正以惊人的速度俘获大量未成年人。《法治日报》记者调查发现，这种新兴的社交与消费方式催生出不理性消费、学业荒废、社交疏离乃至网络诈骗等一系列问题，让许多家庭陷入焦虑和困境。15岁的山东女孩谷雨为购买动漫周边花费数万元，在一次向母亲要钱被拒后情绪失控，掐住母亲的脖子哭喊：“这次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凭什么不给我钱？”浙江一名六年级学生甚至因沉迷二次元萌生轻生念头。

圈层文化何以对青少年产生如此巨大的吸附力？专家分析指出，“谷圈”精准填补了部分青少年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空缺——在升学压力、社交疏离、家庭沟通不畅的多重困境下，“谷子”提供了一种即时可见的成就感与归属感。这本质上是现实社会支持系统失能后的替代性补偿，圈层成了情感避风港，却也成了精神牢笼。

“小天才圈”的案例同样令人警醒。儿童手表里的虚拟社交圈正在复制成人世界的社交规则与层级逻辑，将未成年人推向数字沉迷与“社交绑架”。11岁的丁泓酉每天花费数小时维护自己在好友圈的“主页”，追求点赞和徽章，而她的同龄人正在失去真实交往的能力。

2、经济吞噬：从畸形消费到全链条诈骗

不良圈子的经济危害同样触目惊心。在饭圈生态中，粉丝被异化为资本变现的工具，通过“打投”“应援”“集资”等形式被诱导进行非理性消费。部分商品在二手市场甚至被炒至天价，形成畸形的消费泡沫。

婚恋投资圈的危害更为直接。北京警方披露的数据令人震惊：在被骗金额100万元以上的电诈案件中，近七成都是虚假网络投资理财类诈骗，其中以婚恋交友方式引流的又占了65%。诈骗分子在婚恋平台包装成“高富帅”“白富美”，通过温柔体贴的聊天迅速与受害者建立情感联系，待信任稳固后抛出“内部渠道”的投资诱饵，将受害者的毕生积蓄洗劫一空。这类案件从首次接触到报警平均长达36.7天，受害者以中老年人为主，最大年龄达88岁。圈子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情感绑定的加速器和信任构建的助推器——没有圈子的情感归属感，诈骗的剧本便无法上演。

（二）社会层面的危害：从信任瓦解到群体撕裂

1、体育界的饭圈入侵：赛场不再是净土

2026年4月，公安部网安局通报的奥运冠军全红婵遭网络暴力案引发了全社会震惊。31岁的徐某创建跳水“饭圈”微信群，拉业内人士及粉丝入群，为发泄不满、宣泄戾气，不断变换昵称，多次在群内发表针对运动员的侮辱性言论，恶意拉踩引战。公安部门对徐某依法作出行政拘留十日并处罚款的处罚。

然而，这绝非个案。畸形的“饭圈”文化侵蚀体育界后，演化出的网暴行为已形成系统性态势——陈梦、樊振东、朱婷、谷爱凌等多名知名运动员都曾不同程度地遭受过网暴。从个别粉丝恶意制造炒作全红婵与队友的矛盾，到肆意攻击裁判，再到如今因身体发育变化遭有组织的网络暴力——这一微信群专门针对全红婵一人开展持续性、有组织的辱骂，早已超出普通饭圈纷争的范畴，更像是行业圈层内的刻意排挤与隐性霸凌。赛场不再是靠实力说话的竞技场，而沦为了拉踩互撕的战场。

2、圈层文化的封闭性与社会撕裂

网络圈层的封闭性正在从多个维度撕裂社会共识。有学者指出，圈层文化的封闭性与主流价值传播的开放性存在根本冲突——网络圈层通过特定的话语体系和情感联结形成文化壁垒，这种封闭性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主流价值的有效传播。而当圈层内部的认同被奉为唯一真理、圈内的共鸣被视为普遍价值，个体便在思想认知上逐渐形成封闭，丧失与异质声音对话的能力。

算法的推波助澜让这一问题雪上加霜。平台推荐机制天然倾向于识别和放大情绪浓度高、点击率好的内容，并将其视为“流量密码”，在用户的兴趣图谱中反复投喂，形成自我强化的传播循环。在这一闭环中，不安、愤怒等负面情绪通过传染效应在同质群体中不断强化既有偏见，形成信息茧房，加剧群体对立与社会分裂。当人们被自己的“圈子”困在情绪回音壁中，公共对话的空间便日益逼仄。

（三）国家层面的危害：从舆论失控到黑灰产业链

1、网络水军的产业化作案

2025年12月，山东烟台公安破获的一起新型网络水军案堪称触目惊心。历时四个月，警方打掉一个炒作新能源汽车负面信息的团伙，一举抓获12人、查扣资金百万元、关停账号8000余个。办案人员对平台上3000余条负面文章逐一甄别后发现，这些内容均出自一批注册时间短、活跃度异常、IP地址分散的账号，背后存在明显的产业化运作痕迹。

这绝非孤例。警方此前破获的另一起网络水军案中，捣毁窝点6个，抓获犯罪嫌疑人23名，收缴作案手机、电脑6000余部，查获水军账号3万余个，涉案金额高达2亿余元。抖音平台发布的公告指出，网络水军已形成一条“灰色产业链”——从恶意举报到虚假营销，从虚假流量到违规交易，层层环环相扣，其危害不再局限于网络舆论场，更渗透到内容产业、商业经营和社会秩序等方方面面。这些不法分子以“键盘”为武器，以“圈子”为阵地，肆意操纵舆论、破坏市场秩序，其破坏力已不容小觑。

2、直播打赏的畸形生态

网络直播打赏乱象是圈层异化的另一重灾区。直播打赏乱象的本质是平台、主播与资本在“流量变现”目标下的合谋——平台通过设计“礼物特效”“榜单排名”等机制刻意放大用户攀比心理，主播不惜以低俗表演、性暗示等“擦边球”内容引诱打赏。中央网信办开展的“清朗·整治网络直播打赏乱象”专项行动，一个月内累计处置违规直播间7.3万余个、账号2.4万余个，其规模之庞大，从一个侧面折射出问题的严重性。

三、链条何以形成：圈层异化的三重根源

（一）算法根源：流量逻辑的信息茧房效应

在数智化媒介时代，算法推荐机制是圈层异化的首要推手。该技术通过分析用户数据，进行内容的个性化推送，在资本逻辑的驱动下，媒介平台为了追求用户黏性和流量变现目标，会利用算法遮蔽主流价值、放大社会对立，给主流意识形态的传播力、凝聚力和引领力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

全国政协委员周世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喜欢什么，它就推送什么”的模式暗藏巨大危害——持续推送同质化内容会固化个体认知空间，导致思维定式的形成和对事物的刻板印象，引发群体性表达极端化。平台推荐机制天然倾向于识别和放大情绪浓度高、点击率好的内容，用户一旦被负面情绪信息击中，算法便会持续推送相似内容，最终让人困在自我重复的负面回音壁中。

（二）资本根源：粉丝经济的利益驱动逻辑

圈层异化的背后是资本的逐利驱动。资本与平台借助算法分发构造“流量激励结构”，通过数据刷量、虚假互动、话题操盘等方式制造“超级网红”，形成“粉丝沉淀—人设神化—流量变现”的畸形路径，其叙事核心是“一夜成名”“轻松暴富”。MCN机构通过内容策划、粉丝动员和流量变现，成为乱象的主推手，将粉丝群体异化为免费“水军”与变现工具。

“饭圈”乱象屡禁不止，根源正在于利益勾连与治理滞后——资本与平台相互依附，算法天然偏好争议与对立，流量变现的底层逻辑让平台对乱象采取选择性监管；经纪机构刻意煽动粉丝对立，进一步加剧了网络戾气。“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更是让乱象治理难上加难。只要有流量就有利益，只要有利益就有资本驱动，圈层的异化便难以遏止。

（三）人性根源：归属感与身份认同的心理需求

圈层异化之所以能够迅速蔓延，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精准击中了人类心理的基本需求。对青少年而言，圈层填补了现实社交的空缺——“谷圈”之所以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正是因为它在升学压力、社交疏离、家庭沟通不畅的多重困境下，提供了即时可见的成就感与归属感。

专家分析指出，未成年人在二次元“谷圈”陷落，是多重现实精神缺口共同作用的结果。最先失守的往往是家庭情感联结的阵地，物质生活丰裕但家庭温度欠缺的青少年，更容易将虚拟圈层当作下意识的情感避风港。这种心理需求的正当性，使得单纯依靠打击和禁止的治理策略难以为继——如果不能提供替代性的正向情感满足方式，用户就始终有动力回到那些能够满足需求的圈层中去。

四、源头掐断：国家治理的多维路径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网络乱象污染社会风气、侵犯群众利益，要敢于亮剑、坚决打击，切断利益链和产业链，铲除其滋生的土壤和条件。2025年11月，总书记在主持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体学习时进一步强调：“要健全网络生态治理长效机制，着力提升治理的前瞻性、精准性、系统性、协同性。”这些重要论述，为从源头掐断不良“圈子”链条提供了根本遵循。

（一）立法执法源头：筑牢制度防线

1、完善算法治理的法律框架

圈层异化的根源之一是算法的失控。当前，四部门联合发布的“清朗·网络平台算法典型问题治理”专项行动已全面展开，重点整治同质化推送营造“信息茧房”、违规操纵干预榜单炒作热点等突出问题。但专项行动之外，更需要从立法层面建立长效机制。

全国政协委员周世虹的建议具有前瞻性：应严禁算法推荐制造信息茧房，设立多元“算法目标”，强制要求平台在算法设计中纳入信息多样性、内容质量、社会价值等目标，并建立对主流平台“推荐算法”的定期审计机制。进一步推动《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细化落实，明确算法操控的认定标准、评估方法及平台责任。当算法不再唯流量是瞻，圈层的极端化倾向才能从源头上得到遏制。

2、斩断黑灰产业链条

不良圈子的背后往往盘踞着完整的黑灰产业链条。公安部、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近期联合部署新一轮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工作，明确提出“追源头、摧网络、破案件”的工作方针，锚定“重灾区”实施精准打击。

这一“追源头”的思路，应当被全面推广到所有圈层乱象治理中。对于网络水军，要深挖其背后的MCN机构；对于饭圈互撕，要追查煽动对立的经济动机；对于直播打赏乱象，要追索平台、公会、主播之间的利益分成链条。只有斩断利益链，才能从根本上消除圈层异化的经济驱动力。

3、强化平台法律责任

平台在圈层乱象中扮演着双重角色——既是内容的分发者，也是利益的收割者。必须通过法律手段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对于明知圈内存在违法违规行为而放任不管的平台，应依法追究连带责任；对于以算法推送诱导用户进入恶性圈层的平台，应实施严格处罚。2025年上海“清朗浦江”网络生态治理活动中，参与部门已增加到49家，累计处置违法违规信息850.76万余条，这种跨部门协同执法模式值得推广。

（二）平台治理源头：切断流量驱动的恶性循环

1、改革算法推荐机制

平台应从“流量至上”转向“价值导向”。这意味着算法设计需要纳入多维评估指标，降低争议性和对立性内容的推荐权重，提升优质内容的可见性。中央网信办已督促指导重点平台针对性优化信息推荐算法功能、调整信息推荐算法规则，各重点平台积极响应。这一改革应当持续推进，形成长效机制，而非一时之举。

2、严格内容审核与账号管理

平台应当建立更为严格的圈层内容审核标准。对于“饭圈拉踩”“恶意举报”“虚假营销”等行为，抖音等平台已开始重点打击，但治理力度仍需加大。豆瓣网发布的公告显示，平台将继续开展“清朗·饭圈”系列专项行动，针对粉丝聚集、互撕谩骂、八卦爆料、制造舆论、养号刷评等问题上线相应应对措施。各平台应当以更坚决的态度切断不良圈层的传播链条，对恶意账号实施永久封禁，并建立跨平台的信息共享机制，防止被禁账号在其他平台“借尸还魂”。

3、规范直播打赏营利行为

针对直播打赏乱象，中央网信办已部署专项行动，紧盯低俗团播引诱打赏、虚假人设诱骗打赏、诱导未成年人打赏和刺激用户非理性打赏等突出问题。应当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完善打赏规则和管理制度——设定打赏上限、建立冷静期机制、落实未成年人保护措施，从制度设计上堵住非理性消费的漏洞。

（三）教育引导源头：构建正向情感供给体系

1、加强家庭教育和学校引导

圈层异化很大程度上是对现实情感缺位的补偿。15岁谷雨对“谷圈”的沉迷，根源在于家庭情感联结的失守。因此，从源头治理不良圈子，必须从家庭教育入手。家长应当主动了解孩子的网络社交行为，建立有效的亲子沟通渠道，用高质量的陪伴替代虚拟圈层的情感供给。学校应当将媒介素养教育纳入课程体系，帮助学生识别不良圈层的诱导策略，培养批判性思维能力。

2、提供替代性正向社群

治理不良圈子，不能只做“减法”——禁止和打压往往只能驱赶用户进入更隐蔽的圈层。更重要的是做“加法”——提供健康、积极、有吸引力的替代性社群。各级共青团、妇联等群团组织应当主动作为，打造面向青少年的正向社交平台和线下活动空间，让青少年在真实、健康的社交中获得成就感和归属感，从而自然地脱离不良圈层。

3、全社会共同营造积极氛围

“破除‘饭圈’乱象，远离网络暴力，需要每一位网民主动远离‘饭圈’戾气，拒绝参与‘控评’‘互撕’‘开盒’，不做流量的‘追随者’，而做文明的‘践行者’”。媒体应当加强对正向价值的宣传报道，全社会应当共同营造文明理性的网络氛围，让健康的主流文化成为更有吸引力的“圈层”。

（四）社会协同源头：多方共治的长效机制

1、建立跨部门协同治理体系

圈层乱象的治理涉及网信、公安、工信、教育、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单一部门的力量难以应对复杂局面。应当建立健全跨部门协同联动机制，定期召开联席会议，共享信息数据，协调执法行动，形成治理合力。上海首创的“清朗浦江”网络生态治理旬活动已连续举办三年，“网络综合治理协同联动机制”参与部门增加到49家，为全国提供了有益经验。

2、完善举报和救济渠道

对于圈层乱象中的受害者，应当提供便捷有效的救济渠道。华东政法大学副教授胡裕岭建议搭建受害者“救生通道”——建立司法救济通道或社会反网暴救助中心，让受害者不再孤立无援。同时，应降低举报门槛、简化举报流程，鼓励公众积极参与不良圈子的治理。

3、强化行业自律与公众监督

行业协会应当制定圈层治理的自律公约，引导会员单位自觉抵制不良行为。同时，应充分发挥舆论监督和公众监督的作用，让不良圈子暴露在阳光下，形成全社会共同抵制、共同治理的良好氛围。

五、结语

圈子的异化，表面上是网络空间的乱象，实则折射出更深层的社会问题——流量逻辑对公共理性的侵蚀、资本逻辑对社会价值的扭曲、情感空洞对个体精神的蚕食。治理不良圈子，不能止于封几个账号、关几个群组，而必须从源头入手，切断算法推送的恶性循环、斩断资本驱动的利益链条、填补现实情感供给的真空地带。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切断利益链和产业链，铲除其滋生的土壤和条件”。这既是治理的目标，也是治理的路径。当算法不再唯流量是瞻，当平台不再以制造对立为生财之道，当青少年在现实中就能获得足够的归属感和成就感，不良圈子的土壤便不复存在。从圈子围猎到健康重构，这是一条必须走、也一定能走通的治理之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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