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圈子 | 第七讲 学术“玩圈子”毁掉了什么:一个圈内人的血泪控诉
我进入学术圈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怀着一腔热血踏入这扇门,以为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探索真理、教书育人。二十年后,我只想说一句话:这个圈子,已经烂到了根上。
一个搞了三十年学术的朋友哭诉着对我这样说。
今天,我要以第一人称的身份,说一些我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想说的不是某个人的问题,不是某个机构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性的、令人绝望的顽疾——学术“玩圈子”。我要说的,是“玩圈子”如何一步步把学术发表体系推向了“卖版面”的深渊,以及“玩圈子”对国家、对社会的长久危害。
一、从“玩圈子”说起:一个局内人的切身之痛
什么叫“玩圈子”?简单说,就是学术资源向特定群体封闭式流动,评价体系被人情网络绑架,学术权力被少数“大佬”垄断,真正的学术能力反而成为最不重要的考量因素。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当年博士毕业找工作,我的论文数量和质量都排在前列,但最终还是败给了那位“师出名门”的同学。他不是比我强,只是他的导师和用人单位的院长是同一个学术圈子的。后来我才知道,在很多高校的教师招聘中,“是否出身本校”“是否师从名门”是比科研成果更重要的筛选标准。某重点高校的外校背景青年教师曾向我坦言,其所在学院超过六成教师有本校背景,研究方向高度趋同,年轻教师根本不敢偏离“师门传统”。
这样的例子我见得太多太多了。课题申报、实验室使用、关键数据获取,哪一样不讲究个“亲疏远近”?一位从海外回国任教的副教授告诉我,他曾提出一个跨学科研究方向,却被以“不符合本院长期学术脉络”为由否决,后来才知道,这个方向可能和某位资深教授的研究领域存在潜在竞争。这不是学术判断,这是学术圈地。
评职称就更不用说了。我亲眼见过不少论文平平、学术能力一般的人,凭借导师的关系或者“圈子”里的运作,轻轻松松就评上了正高。据某高校内部统计,在近年文科院系教授晋升人员中,拥有本校本硕博连读或留校背景者占比远高于外校引进人才。
更让人愤怒的是“帽子”文化。从“长江学者”到“杰青”,从“千人”到“院士”,这些称号本应是学术能力的标志,在现实中却异化为资源争夺的筹码。拥有“帽子”的人能优先获得项目经费、职称晋升和社会声誉,而没有“帽子”的人,即使研究成果再扎实,也只能被边缘化。
你以为这就够离谱了?还有更离谱的。就在去年,知名学者饶毅教授收到了一封邮件,对方公然宣称可助其评上“欧洲科学院院士”,开价95万元,还表示这是“直接渠道的优惠价”,市场价高达200万元。学术头衔明码标价,学术荣誉沦为一桩买卖。这是什么?这就是“玩圈子”玩到极致后的必然结果——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卖,包括所谓的“学术权威”。
二、“玩圈子”如何一步步催生了“卖版面”的残局
“玩圈子”和“卖版面”之间是什么关系?表面上看起来,一个是人际网络问题,一个是金钱交易问题,似乎是两码事。但在二十年的圈内观察中,我清楚地看到了一条从“圈内互帮互助”到“圈层垄断资源”再到“资源明码标价”的清晰链条。
第一步,“玩圈子”导致学术评价失去客观标准。
当评审专家、项目负责人形成紧密圈层,当“导师是谁”“是否出身名门”成为资源分配的隐形门槛,学术评价就已经不再以学术质量为核心了。科研项目评审中“请托”歪风积弊难除,据半月谈记者调研,一些科研人员为了拿下项目,想尽办法搜集评审专家信息并请托求关照,甚至“提前串通,约定答辩问题”“中介牵线,有组织请托求过关”。有科研人员直言:“找关系,能中的概率大大提高;不找关系,可能就是‘炮灰’。”
当这种“非我门人,难入核心”的圈层文化固化下来,学术期刊必然受到波及。什么样的论文能发、什么样的论文不能发,很多时候不取决于学术质量,而取决于“作者是谁”“谁推荐的”“和主编熟不熟”。部分期刊编辑或评审专家可能因“人情”对关系稿给予倾斜,合作机构、基金项目等利益关联也可能影响期刊的录用决策。于是,那些没有圈内资源的人,为了不被淘汰,只能另寻出路。
第二步,“唯论文”的评价体系制造了天量需求。
在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的评价体系里,论文数量、期刊等级是晋升职称、申报项目、获取头衔的硬指标。一线教师忙于写论文而无暇深耕课堂,基层医生苦于发文章而疏于临床诊疗,企业技术骨干因学历短板被挡在高级职称门外——这些都是“唯论文”导向下每天都在发生的悲剧。
但问题在于,蛋糕就这么大,能发论文的期刊就这么多,尤其核心期刊的版面资源极为稀缺。当圈内人通过关系网络优先占据了大部分优质版面,那些没有资源的人怎么办?他们只能花钱去买。需求端被“唯论文”评价体系无限放大,供给端却被“玩圈子”的人为收窄,这就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卖方市场——版面成为稀缺商品,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于是,第三步就顺理成章了:版面费成为了一门大生意。
如今的论文买卖灰色产业链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运作体系。上游是遍布各地的写手群体,中游是层层转包的中介机构,下游则是少数被利益收买的期刊编辑和审稿人。代写代发明码标价,一篇普通期刊4000元至6000元不等,一篇核心期刊论文则报价4万至6万元。
这篇钱从哪里来?很大一部分来自公共科研经费。2025年,中国学者向国际出版商支付的论文发表费总额高达9.09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64亿元。仅《Nature Communications》一本期刊,2025年就从中国学者手中收取了约2.4亿元人民币版面费。这些钱的来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科技部专项等公共科研经费,本质上是全体纳税人的血汗钱。
单篇版面费动辄5000美元起跳,换算成人民币近3.5万元,甚至高达7350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5万元。这就导致学术圈陷入了一个荒诞的怪圈——“付钱发表、再付钱买回阅读权”。国际出版商不再是知识的传播者,而是手握学术入场券的“收割者”。
更令人愤慨的是,这种畸形的“卖版面”已经形成了连锁反应。有期刊主编长期通过发文中介大量收取现金和版面费,利用审稿、定稿的职务之便让相关论文顺利通过审核,钱款流入个人腰包。有中介宣称“走内部渠道投刊”“包过包发”,甚至出示伪造的营业执照和“某核心期刊社特约编辑”工作证。更有甚者,随着生成式AI技术的发展,论文灰产完成了“技术升级”——利用大语言模型批量生成论文初稿,万字论文的制作成本可压缩至500元以内,交付周期缩短至24小时。
三、致命链条:“圈人办刊”与评价体系的深度绑架
这一残局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在于它的恶性循环机制——正是那些靠“玩圈子”上位的学术权威们,同时掌握着学术期刊的编辑权和职称评审的话语权,从而形成了一个高度封闭的利益闭环。
且听我详细剖析这个链条是如何运作的。
第一环:“大佬”控制核心期刊。 在很多学科领域,核心期刊的主编、编委会成员往往是该领域最有话语权的“大牛”。这些“大牛”不仅在学术上有影响力,在人际关系网络上更是盘根错节。他们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高校和科研机构,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师门网络”。一篇论文能不能发,有时候不需要经过严格的同行评议,主编一句话就够了。而主编的这句话,自然会优先照顾“自己人”。
第二环:关系稿泛滥成灾。 所谓“关系稿”,就是凭借作者与期刊编辑、评审专家之间的人情关系或利益关联,使论文在不符合期刊发表标准的情况下获得录用。有的期刊为了追求影响因子或资源,对特定作者(如学术权威、机构负责人)的论文放宽标准。有的论文质量明显未达到期刊要求,逻辑漏洞百出、数据不严谨,但通过“关系”就绕过了正常评审流程。2014年那篇轰动一时的“导师崇高感和师娘优美感”神论文被发在北大核心期刊《冰川冻土》上,就是关系稿的典型代表——作者把自己的导师和师娘的形象渲染得光辉伟岸,却和要讲的学术内容几乎沾不上边。
第三环:“玩圈子”反向强化“唯论文”。 你以为那些圈内人就不被“唯论文”束缚了吗?不,他们恰恰是“唯论文”体系的最大受益者,同时也是这个体系最积极的维护者。因为在这个体系中,他们的“圈子”优势可以被最大化——自己的学生和门徒更容易发论文、更容易评职称、更容易拿项目,这样“学术山头”就越做越大、越做越强。而那些没有“圈子”庇护的人,则被这个体系一步步挤压出局。
第四环:“卖版面”成为产业链的终端变现。 当一个领域从评审到发表的全链条都被“圈子”垄断,正规的学术发表渠道对圈外人几乎关闭时,市场就催生了替代方案——花钱买版面。正规期刊版面费本身是合法存在的,但当核心期刊版面费涨到5000至20000元一篇,当一篇核心期刊论文在灰产中介那里的报价高达4至6万元,当假期刊“版面费”利润率超过80%,这显然已经不是正常的学术出版,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生意。
而最讽刺的是,那些靠“玩圈子”上位的学术权威们,反过来又批评“卖版面”败坏学术风气。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卖版面”之所以成为一门生意,恰恰是因为正规渠道已经被他们的“圈子”堵死了?
四、举两个“圈内人”的真实案例
光说理论不够,我来举两个亲身经历的或者亲眼见证的真实案例。
案例一:某高校职称评审中的“圈子暗战”
几年前,我所在的高校有一次职称评审。有一位青年学者A,学术成果非常突出,发表了多篇高水平论文,主持了国家级项目,教学评价也名列前茅。按理说,他评教授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评审结果出来,A落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各方面条件都不如A的B。
后来我私下打听才知道,B的导师正是评审委员会的某位核心成员。评审前,这位核心成员就私下给其他评委打了招呼。而在学术圈里,谁不给谁一个面子?更何况,这位核心成员是该领域核心期刊的主编,谁以后不需要发文章?
A最后离开了这所高校,去了国外。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在中国搞学术,能力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永远是人脉。”
案例二:浙大本科生与母同发论文事件
2024年11月,浙江大学环境与资源学院21级本科生宋某某作为第一作者,与其母李某某(鲁东大学教授)及李某某指导的研究生共同发表了一篇SCI论文。这则消息一经曝光,立即引发轩然大波。一个本科生,第一作者,和母亲共同发表论文,这里面有多少“圈内操作”?尽管事后相关高校启动了调查,但这个案例暴露出的问题远比个案本身更严重——当学术资源可以在“自己人”之间如此顺畅地流动,当“圈内互助”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学术公平和学术公信力又从何谈起?
五、“玩圈子”对国家的长久危害
也许有人会说:“学术圈拉帮结派、搞小圈子,这是人情社会的通病,没什么大不了的。”错了。这种想法大错特错。“玩圈子”绝不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它对国家和社会的长久危害,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
危害一:劣币驱逐良币,创新活力被窒息。
当一个以学术实力论英雄的领域,变成了以人脉关系论亲疏的“江湖”,那些真正有才华、有思想、有创新能力的学者,要么选择同流合污、加入某个“圈子”谋求生存,要么被边缘化甚至被淘汰。而当“大佬”在学术团队中拥有绝对权威和重大资源分配的权力时,团队成员的独立思维往往受到约束,不同学术风格学者间的科研思维方式差异被磨平。科研创新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不同思想的碰撞,是敢于挑战权威的勇气,是“不唯上、只唯实”的精神。而这些,恰恰是“圈子文化”最容不下的。
“郭伟案”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一个伪造海外名校履历、虚构科研成果甚至连核心论文都涉嫌抄袭的骗子,竟然能在科研江湖混迹多年,骗取高校教职、国家级科研项目与巨额经费。一个连高中生都能看出漏洞的简历,为什么能在高校审核中一路绿灯?因为“圈子文化”和“信息壁垒”让他成功混入了圈内,借助“熟人背书”获得了信任。
当骗子可以当博导、冒牌货可以当首席科学家,真正有能力的学者却被边缘化,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长此以往,中国的科技创新能力从何而来?我们拿什么参与国际科技竞争?
危害二:科研经费大量浪费,公共资源被圈层劫持。
科研经费的本质是什么?是纳税人的血汗钱,是国家的战略投资。但当学术资源分配被“圈子”操控时,这些钱就不再流向最有创新潜力的项目和人才,而是流向了那些“会玩圈子”的人。
有科研人员反映,项目评审“请托”歪风导致“该得到支持的创新成果没有得到支持,真正的创新项目被打招呼的项目挤出局”。这就是“圈层劫持”的直接后果——科研资源配置严重失衡,大量经费被浪费在低水平重复、跟风研究甚至学术造假上。
中科院之所以在2026年3月停止支付30种国际高价开放获取期刊的论文发表费用,就是因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科研经费以“版面费”的形式大量流向海外商业出版商,国家财政还在“紧平衡”状态下运行,这笔钱本可以用来支持更多的原始创新项目、改善科研人员待遇,甚至补充民生支出。而中科院的“停付令”之所以被称为“打响反‘学术殖民’第一枪”,正是因为它切断了这种向外输血的管道。
危害三:学术信誉崩塌,社会信任被侵蚀。
学术圈本应是社会中最值得信赖的群体之一,因为他们代表的是知识、理性和诚信。但当“玩圈子”“买版面”“买院士”成为公开的秘密,学术圈的信誉将荡然无存。
2025年,中央网信办依法严惩了一批违规提供学术论文买卖、代发、代投服务的网络账号。2026年4月,国家卫健委通报了首批涉及“论文工厂”的10起案件。密集的整治行动本身就说明,学术不端已经泛滥到了非治不可的程度。
当“院士”头衔可以与“95万元”挂钩,当核心期刊论文可以明码标价4到6万元,当AI代写的论文可以批量生产、泛滥成灾,普通民众还会相信学术评价的公信力吗?公众对科学事业发展的信任基础正在被动摇,这绝非危言耸听。
更可怕的是,这种信任危机已经从学术界向社会其他领域蔓延。当“砖家”“叫兽”成为网络热梗,当“假教授”“假院士”被频频曝光,整个社会对知识精英的信任度都在下降。而信任的流失,比任何具体的损失都更难修复。
危害四:国家安全面临潜在风险。
这一点往往被很多人忽视,但它至关重要。大量原始实验数据、核心技术路径通过论文发表,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国外的商业数据库,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知识产权流失风险。而这种数据外流的推手之一,正是我们过度追捧国际顶刊的评价体系——为了发表,学者们不得不在西方期刊上“裸奔式”地展示研究成果,而西方出版巨头则利用这种“刚需”,牢牢掌控着学术话语权。
当一个国家的核心技术数据和实验数据被外国出版商尽收囊中,这已经不仅仅是学术问题,而是涉及国家安全和发展利益的重大战略问题。
六、举两个案例:“玩圈子”导致学术失范的典型
案例一:“子宫肌瘤男性患者”论文事件
这起荒诞的事件曾经轰动一时。研究妇科疾病的论文,竟然引用了大量男性患者病例作为对照观察。这些论文套路雷同,只是“机械替换疾病名称”,甚至“交钱就能挂名”。当科研沦为形式主义的产物,当学术成果变成抄袭拼凑的产物,这背后反映的正是科研评价体系畸形发展的缩影。
为什么会出现“子宫肌瘤男性患者”这样违背基本医学常识的论文?因为在这些论文的生产链条中,学术质量根本无人关心。代写枪手批量生产,期刊编辑“付费即发”,读者有没有发现错误、论文有没有学术价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钱付了,文章发表了,职称评上了。如此循环往复,学术研究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案例二:“南郭先生”郭伟案
郭伟事件是近年来学术圈最具冲击力的丑闻之一。一个连高中学历可能都没有的人,伪造海外名校履历、虚构科研成果,竟然成功混进高校,成为“首席科学家”,骗取大量科研经费,带上了博士生。据他带过的唯一一位博士回忆,郭伟在学校从不上课、从不做实验、从不探讨专业问题。如此漏洞百出的骗局,竟能在高校长期不被识破,暴露出学术界“以帽取人”和功利主义倾向等深层次问题。
而郭伟之所以能得逞,正是因为精准拿捏了科研评价与资源分配中“量化崇拜”的潜规则。他伪造的“海外名校博士”“多篇SCI顶级期刊论文”等履历,恰好迎合了高校引进人才、科研项目评审的“硬指标”。在“数论文、看头衔、比经费”的评价逻辑下,评审者往往缺乏仔细核实成果真实性的动力——一篇标注“顶刊”的论文,远比其研究内容是否扎实更具“说服力”。
这两个案例说明什么?说明当学术评价只看论文数量不看论文质量、只看头衔不看能力、只认“圈子”不认成果,骗子就有了可乘之机,“南郭先生”就能登堂入室。
七、“玩圈子”绑架了评价体系,催生了“卖版面”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学术刊物会沦落到“只能靠卖版面为人晋升职称用用”的地步?
根本原因在于,“玩圈子”的人绑架了整个学术评价体系。
在一个被“圈子”垄断的学术发表体系中,论文发表的数量和期刊等级成为了评价学者水平的唯一标准——不是因为论文真的代表了学术水平,而是因为这是一种可以被“圈子”操控的“客观指标”。当“圈子”里的主编可以决定哪些论文被录用,当“圈子”里的评审专家可以决定哪些项目能获批,当“圈子”里的学术权威可以左右职称评审的结果,那么,“论文”就不再是学术能力的证明,而是一张进入“圈子”的入场券——或者说,是一张被“圈子”定价的商品标签。
于是,恶性循环开始了:评价体系“唯论文”,大家就都去追论文;论文版面被“圈子”垄断,圈外人就花钱去买;卖版面成了一门生意,期刊的学术质量就直线下降;学术质量下降,就更只能靠卖版面维持生存……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整个学术生态彻底崩溃。
在这个过程中,最讽刺的一幕是:那些靠“玩圈子”占据优势的人,往往也是版面费的最大受益者(他们的期刊收取高额版面费),同时又是版面费的最大受害者(他们自己也要在国际顶刊上花钱发表)。这种荒诞的“双重身份”,恰恰说明了整个体系已经到了不可持续的地步。
八、当一个刊物只能靠卖版面生存,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是整篇文章的核心问题,也是我思考了最久的问题。
作为一个在学术圈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我深知刊物生存之艰难。没有充足的经费支持,没有足够的稿源保障,许多学术期刊确实面临着巨大的经营压力。但问题是:如果一个学术期刊已经彻底丧失了学术判断力,已经无法通过正常的学术评审来筛选稿件,只能依靠收取版面费来维持运转,那么,这样的刊物还有资格被称为“学术期刊”吗?国家出版署为什么还要让它继续存在?
从法理上讲,学术期刊的存在依据是《出版管理条例》和《期刊出版管理规定》。国家设立期刊出版许可制度的初衷,是为了“促进我国期刊业的繁荣和发展,规范期刊出版活动,加强期刊出版管理”。换句话说,期刊存在的目的是传播知识、繁荣学术,而不是成为职称晋升的“跳板”或论文买卖的“中转站”。
当一个期刊背离了这个初衷,它就已经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正当性。
事实上,国家主管部门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2025年3月,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学术期刊管理的通知》,对期刊号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有效遏制了“一号多刊”和“买卖刊号”等违规行为。更早之前,新闻出版总署就明确表示,“对学术质量差、经营水平低、靠收取版面费生存的期刊予以停办”。
也就是说,国家层面已经明确表态:靠收取版面费生存的期刊,不应该存在。
但现实是,这样的期刊依然大量存在。为什么?因为在现行的职称评审和科研评价体系中,论文发表数量仍然是硬指标,而很多单位对期刊的审核标准又形同虚设。只要还有人在花钱买版面,就还有人愿意卖版面。供需两端同时存在,这条灰色产业链就永远不会断绝。
九、改革已在路上,但路还很长
说了这么多令人绝望的现象,我是不是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说实话,曾经有一段时间是的。但近几年看到的一些变化,又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2026年3月,中科院率先打响“反学术殖民”第一枪,停止支付30种国际高收费开放获取期刊的论文发表费用。这不仅是省钱的问题,更是释放了一个强烈的政策信号——我国正在引导科研评价从“重数量、重期刊”向“重质量、重内容”转变,深化“破四唯”改革。
在职称评审领域,改革也在持续推进。2025年1月1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首次以法律形式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作为学位授予依据,为打破“唯论文”导向提供了法律支撑。各地也在积极探索分类评价、代表性成果评价等多元评价方式,努力让职称评审回归“选贤任能、激励实干”的初衷。
但改革的路还很长。打破“唯论文”需要时间,破除“玩圈子”更需要勇气。在招聘、评审、晋升等环节,“导师是谁”“是否出身名门”的隐形权重有时仍然超过对申请人实际成果与创新能力的考察。中国社会特有的“差序格局”使得“师门传统”与“学术山头”意识根深蒂固。这些问题的解决,不是靠一两个文件就能完成的。
十、结语:学术的真谛不在“圈子”,而在探索
写到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为这个圈子的现状感到深深的悲哀。一个以追求真理为使命的领域,为什么会变成“玩圈子”的江湖、变成“卖版面”的生意场?
另一方面,我又不想让这篇文章仅仅是一篇“哭诉文”。我希望它能引起更多人的思考,能推动真正的改变。
学术的真谛是什么?不是发论文的数量,不是期刊的等级,不是头衔的多少,更不是在“圈子”里的地位。学术的真谛,是探索未知、追求真理、推动进步。就像一位网友所说:“真正的学术影响力,应取决于它是否解决了实际问题,是否拓宽了人类的认知边界,而不是在哪个级别的学术刊物上发表。”
中科院的“停付令”是一次精准的纠偏。它向整个学术界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国家不会再为“玩圈子”和“卖版面”埋单,科研经费要用在刀刃上,学术评价要回归学术本身。
我想对那些仍在“玩圈子”的人说:你们的游戏,玩不了一辈子。当“帽子”不再值钱,当“关系”不再好使,当评价体系真正回归学术本身,你们终将被时代的浪潮淘汰。
我想对那些还在“买版面”的人说:你们花的那几万块钱,买不来真正的学术尊严。学术的道路没有捷径可走,唯一的捷径,就是脚踏实地。
我更想对国家出版署说:对于那些已经丧失学术功能、只能靠卖版面生存的期刊,请你们拿出应有的态度。要么整改,要么停办。学术生态的净化,需要从源头抓起。放任这些“垃圾期刊”继续存在,就是对整个学术生态的纵容和伤害。
我也想对自己说:二十年了,我仍然相信学术的价值,仍然相信真才实学会被看见,仍然相信一个风清气正的学术生态终将到来。只是这个“终将”,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付出努力。从我自己做起,不拉帮结派、不走后门、不买版面、不看“帽子”看真本事。也许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但每个微小的努力汇聚起来,就是改变的开始。
二十年前,我走进学术圈的时候,以为这里是一片净土。二十年后,我发现这里早已满目疮痍。但我仍然相信,只要我们这一代人敢于打破“圈子”的牢笼、敢于向“卖版面”的乱象说不,这片土地终将重新长出希望的麦穗。
学术的尊严,不是花钱买来的,更不是靠“圈子”经营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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