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宸宇
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泰戈尔
词语是人主观意识的载体,也是映照一个时代变迁的明镜。在我的成长中,“智慧”一词的理解发生了深刻转变。这变化里,是生命阅历之树的扎根与扩展。
童年时,“智慧”于我是一种占有。智商高、知识多、善思考,便是智者。我曾一度焦虑于他人掌握而我一无所知的一切,仿佛知识是梯子,爬得越高,离智慧越近。那时的我,总以为“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博学就是通往智慧之岸的舟楫。
然而,十五岁那年学习物理时,看到牛顿的故事,我开始动摇。这位穷尽物理奥秘的巨人,晚年却沉入神学之中;而尼采以锤击碎偶像,高呼“上帝已死”,最终在疯狂中谢幕。“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原来,知识若无限扩张而不自知其边界,反而会侵蚀智慧本身。那一刻,我对“智慧”的理解开始转变:它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知其所止”。
这变化并非一蹴而就。高一高二时,我沉迷于背诵名人名言,引用大量的典故、素材,美其名曰“效仿辛弃疾”,试图以此扩充写作容量。当察觉自己为了引用例子而论述不清时,我猛然意识到:智慧若只是知识的垒砌,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生命。正如黑塞《在轮下》中的汉斯,苦读后考上神学院,却从未真正聆听过内心真正的声音,直到遇见直率的海尔纳,才在内心深处感受到自由的呼唤。
于是,智慧的底片渐渐在我心中的暗室显影:它是清醒的界限意识,知其所知,更知其所不知;它是在广袤探索中找到自我,在专注追寻中坚守主体性。李渔论戏曲创作,强调“立主脑、减头绪、密针线”——求智亦当如此,但前提是“广探索”。袁隆平若只知农书而不下田,爱因斯坦若只解决问题而不提出问题,何来杂交水稻与相对论?反过来,若无“立主脑”,就如《象棋的故事》中那位棋艺登峰造极的岑托维奇,对世界的其他事物一无所知。
后一次转变来自一个寻常的晚自习。当我读到《故事新编》的《起死》时,“齐物我齐死生”的庄子连汉子的衣服问题都无法解决,却一味证明它并不重要——我在文章里阐述各种观点,却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由此,我意识到智慧是行动本身。我不再追求“成为智者”的执念,而是安静地读书、思索:中岛敦笔下的悟净,在流沙河底追问存在之谜,直至被观音点化:“莫问‘为何’,但行‘何往’。”他随唐僧西行,挑担牵马,在西行路上悟出——路不在远方,而在脚下;《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中手术后成为神童的查理智商虽跌回从前,却仍珍视那场如电梯般的升落的经历。每一次的选择与坚持,都在重塑我对智慧的理解。智慧从不提供答案,它是一种动态:以无悔之心,赴未知之途。

哲学以“爱智慧”为名,而非“有智慧”——这命名本身,早已说明:智慧是动词而非名词;是过程而非状态。从童年时以为智慧是可摘之星辰,到如今懂得它是脚下之路——这变化,正是我成长的印记。正因智慧是永远流动、永远生成的,我们才始终保有出发的勇气与前行的驱力。
湖北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2025级屈宸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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